深夜,万籁俱寂。

空无一人的公园,只有路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在闪烁不定。

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黑暗中岿然无语,而在那尽头,只有一个例外。

那是一名少女。

斜躺在长椅上。

一只手搭在额前细碎的发间。另外一只手好像想要抓住什么却好像都抓不住,无力地垂在一旁。

仿佛是身处在幽暗的海底身处,少女就这样呆呆地仰望著静谧的夜空,她眼中星辰破碎,殊无华彩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

“呼……”

“糟糕,已经这么晚了……”

少女一边哀叹道,一边挣扎着坐起。

“哎呀,腰好痛……”

少女捶打着因久卧而僵直酸痛的背脊。

她什么都没有察觉,有什么即将要来临。

嗒嗒……嗒嗒……

那是某种奇怪的声响,就像是低沉的鼓点声,在旷野似的黑暗中连成一串,不紧不慢地贴着地面在拖行。

然后一点一点地敲入心扉……

不知何时,少女身前的不远处升起了两朵暗金色的摇曳花火,于无声无息地靠近,在其后,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正踏着无边无际的夜色逶迤行来,起初还看得不真切,但渐渐也开始清晰起来。

一瞬间,少女似有所觉,紧接着她抬眼望去。

下一秒,冰冷的恐惧就像是一股寒流,由顶至踵迅速吞没了她。她仿佛听见那些细碎而尖利的白齿咬破皮肤啃噬骨骼的喀喀声,还有血液喷出的声音。嗓子却似被木屑塞满填尽,声音在其中飞撞得奄奄一息。叫不出来。

少女变成了四肢僵硬的哑巴木偶,瘫坐回了长椅上。

因为出现在她眼前是她这辈子从来都没有想到的一幕——

那是一只老虎,即使是无俦夜色也难掩其威,斑斓的面孔和火焰似的眼睛。循着夜色径直而来,意态潇洒,如若闲庭散步。最后,在少女所在的长椅前,老虎先生停住了步子,像是犬科动物一般蹲坐在地上,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女。

在荒寒的夜色里,一人一虎,眼神相交。

下一秒,老虎开口说道。

“放心吧,我不会吃你……”

少女如遭雷殛,这才反应过来。她吓了一跳,就像在梦中被惊醒似地,她的目光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似的。因为这个世界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发生在她眼前,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。

“……你会说话?”因为惊慌,少女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“动物园早就关门啰?”老虎先生没有理会少女,而是继续自言自语道。

“对不起,看来是我不小心睡着了……”少女弱弱地回应道。

“今天的天气的确非常舒爽,不过,睡到现在倒是有点夸张。”

“哎,最近的高中小女生也未免太没有戒心了……”

沉稳,冷峻,严肃,却略带几分无可奈何,在老虎脸上浮现的那些人性化的表情令少女惊讶不已,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跟她对话交流的会是一只活生生的老虎先生,而是会把它当做跟父亲同辈一般的人物来看待。

“我送你去出口吧?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……”

老虎在原地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,然后说道。

“啊……好的……谢谢你……老虎先生”,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,只能点头答应。

下一瞬间,一人一虎就这样裹挟着长夜的温柔,缓缓地走入黑暗。

……

“这里……晚上似乎要比想象中要来的热闹呢……”这一次,是少女先开口。老虎挪动着四肢,不徐不疾地走在一旁,双方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,在夜色与灯火的罅隙中若即若离地走着。

“是啊……园长本来想把这里经营成野生动物园,不过没能获得许可。于是就只能像是现在这样,大家至少在晚上开放活动……”

“大家?”少女有些困惑。

“待会你就知道了……”

虽然老虎并没有完全满足少女的好奇心,但是她也不敢多问。少女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,整个人就像是踮起足尖的银色独角兽,在夜色里轻巧地追逐着老虎先生,生怕有一瞬间会落下。

……

“唷!是在约会吗?”

这次出现的是一只色彩艳丽的鹦鹉,站在树梢上,轻佻地对少女和老虎先生说道。

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但是第一次看到“真正”会说话的鹦鹉,少女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爱丽丝第一次误入仙境看到柴郡猫表现的一样。

不过一旁的老虎先生却倒显得若无其事,大概是习惯了吧,它没好气地回应鹦鹉道:

“啰嗦,再乱说,小心我吃了你喔!”

……

“老虎先生……你真的会吃掉它吗?”少女终究还是忍不住了,怯生生地问道。

“说笑的。”

一人一虎没有理会这只聒噪的鹦鹉,继续往前走着。

……

深夜的动物园远比白天人们想象的还有来得热闹,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动物们,都从笼子里跑了出来,在月光下游弋闲逛。一路走来,少女看见了比路灯还要高几个头的长颈鹿,看到了朝她们做鬼脸的猴子们,看到了张着大嘴打呵欠的河马,还看到了在暗处注视着她们窃窃私语蠢蠢欲动的狼群……

可能是因为有老虎先生在的缘故,动物们都不敢过来跟自己搭话,虽然自己有些期待,少女心里略有点失望地想道。

……

不知道走了多久,她们终于走到了出口。

“只要通过这道门就可以出到外面了……”老虎蹲坐在出口前平静地说道。

“……”少女嗫嚅道,她有些恋恋不舍。

就像所有的旅途来到了最后,终究也不可避免地要迎来告别的时候。

但是这一次,少女却有些犹豫。

“其实,我对小姑娘的长相有点印象。很多年前,你来过这里,当然,那时候的我还在笼子里,而你也不过只是一个孩子……”

“对于现在的高中小女生来说,现在这里没有好玩的吧?这么晚了,你父母也在担心你,下次就不要到这里来了,这里本来就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……”,老虎先生不动声色地说道。

“没有这回事哦,老虎先生!至少对我来说,今晚能够遇见老虎先生,实在是太好了……”,少女听到老虎的话语,先是一怔,随即着急地辩解道。

但是这一次,老虎先生没有再说话了,而是默默地看了少女一眼,那眼神中包含着许许多多的东西。下一秒,它转身悄然离去。

夜幕下,少女看不清它脸上的神情,只能呆立着目送着它的离去。少女一直以为老虎先生会回头,但到了最后,老虎也只是径直朝着那夜幕深处逶迤而去。一阵晚风拂过,那道孤寂的身影就像是要永远消失在少女眼前一般,再也没有出现……


后记:

本故事改编自日本漫画家道满晴明的漫画作品《五分钱电影院》,结构大致形似,但是剧情和结局并不雷同,糅合了个人的一些想法和创意,纯属一时心血来潮的兴趣之作。